但是讀到這裡,讀者也許已經有些疑問,或者感覺到某些不自然的地方。那就是,被動的表達方式雖然可以經過練習而漸漸熟悉,但表達,將心裡的想法傳達出去這件事情,一般來說應該是一個「由內到外」的過程,透過平順的表達過程,才能將個人的意思明確地傳達出去。這不僅僅是有效表達的必要條件,對我們來說,也是維持心靈健康不可或缺的需求。但是為什麼日本人會願意用被動的方式來表達想法?他們不覺得這樣子很累,很不暢快嗎?
如果日本人本身覺得這樣的表達方式非常合理也非常自然的話,那我們就沒有立場去問這個問題,只能說習慣不同、民情不同,等等。但我確實知道有不少日本人對這樣的表達方式感到疲倦,他們告訴我要一直去猜測對方的想法確實是件累人的事情。但是當我問他們,「那你為什麼要跟他們一樣呢?你自己用直接的方式來說話不就好了嗎?」他們告訴我,在這個環境裡你必須用這種方式來溝通,因為你必須要上學、要工作,如果不懂得怎麼「讀」別人的心情,不知道風向在什麼時候吹到哪裡去的話,會遭到大家排擠,最後做什麼事都不順利。但是當我再問「被排擠又怎麼樣?做你自己不就好了嗎?」這時候往往得到的只是沉默。
從類似這樣的對話裡,我慢慢了解到日本人需要群體才能生活。但更進一步來說,他們害怕失去群體,害怕孤零零一個人,所以不管喜歡與否,都會去配合群體的志向。我想問題就是在這裡。如果日本人不害怕孤單,自我夠堅強的話,脫離群體就不會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只要有自我,就可以去抵抗這個外在的壓力,即使社會風氣改變需要幾十年,但只要日本人有自覺而且願意去做的話,這個壓力就會慢慢減輕,個人就可以慢慢從群體之中解放出來。
而接下來我的疑問是,為什麼日本人這麼不重視自己的想法?在台灣,雖然並不是每個人都非常有自己的主張,但幾個朋友裡面,你總是可以碰到1~2個明顯自我意識強的人。可是不管碰到幾個日本人,即使在私底下一對一的場合裡,向他們保證絕對會保密不會把事情說出去,要求他們不要在意自己的身分地位把心裡想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講出來卻依然非常困難。說他們是在擔心什麼卻好像又不是,說是不信任他人也不是,比較像是平常就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徹底說講出來的習慣。於是這也興起了我想要找出日本人自我不明確的原因,想知道源頭究竟在哪裡。
尋找自我不明確的根源並不容易。第一個原因是,要怎麼用自我不清晰的方式來思考事情,對我們來說實在是難以想像。即便是常常跟日本人接觸,一般的情況下也只會覺得他們在做決定或是描述個人情感的時候不直接,心態跟我們好像不太一樣,但到底是哪裡不同卻又很難說上來。再者,絕大多數的日本人不太願意回答這樣的問題。就像外國人問我們:「你們為什麼做事情不再細心一點?」「為什麼不把環境再弄得乾淨一點?」即使問的人沒有惡意,對於這些你我都知道確實有檢討餘地的事情,我們通常不會願意聽到有人開口問。而就如我們一樣,願意回答的日本人也傾向把這些事情解釋為民族性,從小的習慣等等。所以我想與其與日本人交談尋找答案,不如從文獻上著手。
我相信在日本已經有相當多有關日本人自我的研究,但我想找的不是現代日本社會裡人們的自我,而是希望在古代日本文化裡找到塑造出日本人個性的要素。可惜大部分有關古代的研究都是歷史學家、文學家、考古學家等所做的研究,與我想找的心理學的角度有所差別。雖然這些都不是我熟悉的領域,但我知道將古代的歷史與現代心理學做結合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兩個領域的研究分別都需要投入龐大的時間精力。不過很幸運的,我發現確實有人做過這方面的研究,並且將研究結果寫成普及讀物。這個人是已故的心理學大師河合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