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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22

尋找不明確的「中心」(下)



       河合隼雄(1928~2007)是著名的心理學家,榮格心理學權威,也是第一個將箱庭療法介紹到日本的學者。他歷任京都大學教授、名譽教授,也曾經歷擔任文化廳長官、日本國際文化研究中心所長等職,生平著書達數十冊,是日本心理學界舉足輕重的大人物,雖然人已不在世,遺留下來的著作依然非常受歡迎。河合年輕時在美國及歐洲接受心理治療訓練,回到日本之後他發現這些以歐美人心性為基礎的療法沒有辦法直接適用在日本人身上,於是著手研究,開發出適合日本環境及符合日本人心性的心理療法。為了解日本人無意識之下內心的表現,他做了夢、自由連想及繪畫相關的研究,此外,為了解日本人全體性的內心深層構造,也研究了日本古代神話裡的思維。

(以下內容參考河合隼雄著作「中空構造日本深層」及「母性社會日本病理」)

        河合教授研究日本最早的歷史書<古事記>(完成於西元712)時發現,在不同段的神話故事之中,都會出現三個神。這三個神在每段故事裡都扮演重要的角色,但每個神都不是故事裡唯一的主角。比較不同故事,他發現日本神話故事有個特徵,就是缺少主宰整個故事的神,沒有一個神、或是一個固定的力量貫穿整個故事,因此故事往往沒有明確的「中心」。故事的中心是一個「空」,不同的神圍繞在這個空的主軸,反覆不斷地在正與反兩方巧妙地對立、融合並取得平衡,在變化之中建構出整個故事。



        從神話之中表現出來的思維構造,河合教授提出了以下的主張:

1.      日本神話之中的邏輯是「均衡」邏輯,而非「統合」的邏輯。在神話之中,故事不是由有權者以權力來統合一切,而是互相對立的勢力圍繞在沒有權力的「空的中心」,建構出一均衡的故事主軸。這樣的思維模式與西方強調邏輯辯證的直線性思維不同,是以中空巡回的模式,透過正與反的巡回,形成「圓環式的邏輯構造」。

2.      在中空的構造裡,善惡、正邪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西方故事典型的統合式的模型裡,中間必須有支配一切的原理及力量,不被此原理及力量所接受的對象就會被排除在外。但中空型的均衡模型下,由於主軸上沒有判斷絕對是非的原理及力量,對立的不同對象在故事內可以共存,因此在日本的神話中不會發生決定性的戰爭或對決。

3.      由於中空的緣故,外界的事物很容易侵入其中。抱持這樣思維構造的人常預想著「中心」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於是經常感到不安,同時由於中空所產生的補償作用,對於占據中心的事物又抱以極高的興趣。可是一旦中心的內容發生變化、消失了以後,原本的興趣也跟著消失,轉而去關心新的中心的事物。



河合教授認為,這樣的構造不只影響日本人的思想,均衡的思維也適合用來說明日本的政治、宗教、社會構造等不同的領域。而原本存在的事物離去所產生的「物哀」以及恨的心情,是構造日本文學的主要動力。



        此外,河合教授更大坦地將日本人的意識與無意識的構造,用圖示的方式與西方人作比較:


                                                          :「母性社会の病理p.176



4.      西方人的意識與無意識有明顯的區別,在意識的中心有一個明顯的「自我」,透過「自我」來將意識統合起來,意識被「自我」統合了以後,才與心靈深處的「自己」互相連結。日本人方面,由於「自我」不明顯,意識與無意識沒有明顯的區別,意識沒有被統合,而是成為無意識之內的一個點,收斂到「自己」之中。由於自我不明顯,在西方人眼中,日本人常常被認為缺乏自主性,缺乏責任感。但另一方面,相較於西方人,日本人往往在意識與無意識沒有明顯區別的情況下,對於本身的「心」的存在有較高的自覺,並且傾向用包含無意識及意識的整體的「心」直接去面對事情。



        以上我引用河合教授的研究,來說明日本人自我不明顯的特質。中空的內心構造可以追溯到古代日本人的思維模式,而有關意識與無意識的研究也提示了我們「有自我」及「無自我」的思維模式的差別。這也足以說明為何日本人一方面缺乏個人責任感(「自我」不明顯),另一方面又善於對事情做全面性的判斷及思考,懂得在不同性質的事物之間取得均衡(用全體性的「心」去思考事情)


        上述的內容對於真正了解日本人的思維及內心構造顯然是不夠的,但如果對此架構有基本認識的話,我相信對解讀日本的歷史、政治、個人行為等都有絕對的助益。有了這個背景知識,讀者們將更能明白為什麼在明治維新時期裡,薩摩藩雖然擁有最強的武力,立下最多的戰功,但最後卻沒有在政治上取得主導地位(伊藤博文、大隈重信、山縣有朋等明治中後期政治家都不是薩摩出生),這和中國歷史故事中由強的一方主宰一切的模式截然不同;也能夠理解為什麼在與美國打完慘烈的太平洋戰爭之後,馬上就成為美國最忠實的擁護者;此外也能夠了解,為什麼日本人在想事情、做決定的時候,對於季節及色彩的變化會這麼敏感,因為對意識與無意識沒有明顯區別的日本人來說,做意識性的決定時受無意識性的感受力影響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相信只要熟悉「中空構造」及「心的整體性」這兩個概念,要理解日本人的思維就不會太難。真正難以理解的原因,我想是因為我們總是習慣用有自我的方式來思考事情,並且理所當然的認為所有外國人都和我們一樣擁有清晰的自我。而且我們習慣把沒有自我的人當成是不成熟的人,所以也很難解開「一群沒有自我的人,怎麼可能把國家弄得這麼像樣?」之類的疑問。但事實就是如此,在沒有自我的另一面,日本人用整體的心來處理事情,而且表現的相當出色。



        沒有自我的文化是好是壞見人見智,許多日本人確實為了配合週遭環境活得相當辛苦。但另一方面,強調無我捨我的文化,卻能夠將團體的力量發揮到最大,也容易激發出最活躍的創造力。看似平靜之中蘊藏強大的爆發力,這就是日本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