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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13

均衡的思維



        依河合教授的說明,均衡的思維,使得日本人在思考事情的時候不是依據一個固定的軸心,而是考量諸多現實的條件,權衡各方輕重,從中找出最適合的所在之處。和西方人習慣的辯證思考法相較起來,這樣的思維有它較為出色的地方,也有它明顯的弱點。中心沒有固定的價值判斷依據,日本人往往需要花較多的時間去掌握全盤的狀況,然後才有辦法對事情做出判斷。這也造成日本人在現在這個強調開放與交流的氣氛下對事情做判斷時,往往會慢上半拍。但另一方面,也有些領域是日本人所擅長的。

        也由於用整體的心去面對事情,日本人在判斷事情的時候,不只是腦筋裡的思考,往往還容易受感觀刺激所影響,因此情緒的部分也占相當大的比例。但是這種重視情緒的習慣與我們常說的「情緒化」不同,因為沒有明確主軸的緣故,思緒與情緒是否能同時得到滿足,便成為判斷事情時最重要的依據。在不需要深度思考的現實生活領域裡,他們傾向用感覺的好壞來評量事情的好壞,一件事情只要讓日本人感覺好的話,要得到他們的同意就不難;相反的,再好的東西只要感覺不對,要取得他們的認同就非常不容易。許多「龜毛」的事情往往沒有什麼道理,只不過是他們覺得感覺不對罷了,所以非要把一堆形式、規矩搬出來加上去,才會感到安心。



        當然,這種感覺好壞有它一定的標準。它是日本人從小的教育之中培養出來對環境的敏銳度,包括整套禮儀制度在內,是出自於日本這塊土地上自古延續至今的風俗,是長久以來居住在這個閉鎖的土地上,培養出的「什麼事情應該怎麼樣」的共有意識。這風俗,特別是指美的意識,是來自和大陸隔離、獨立於世的世界觀;來自於山林茂密、土地狹長的地理特色;也來自地震、颱風、海嘯等無法預期的天然力量,以及四季分明的天候變化形成的不同季節的景致;也包含了封建時代對土地深厚的依賴感,在負責的耕地上「一生懸命」卻又必須聽天尤命的人生觀;當然也不可忽略,長久以來由中國大陸經由朝鮮半島傳遞的強勢文化,對審美眼光產生的深遠影響。



        然而這些美的意識當中,被認為最珍貴的,不是經過人為方式訓練出來的美的思考力,而是憑著一顆赤裸的心,直接去感受環境所帶來的刺激,並且在不經由邏輯性思辯的情形下,或者說,超脫這些人為之力所創造出來的思維方法,直接憑直覺的好壞對事情做出即時的判斷與應對。這種追求超脫世俗、追求純淨的清明之心的價值觀,在傳統的神社裡得到體現。古老的神社,如三重縣的伊勢神宮,島根縣的出雲大社,奈良縣的三輪神社等,神域四周圍繞著山林、樹林、河川或水池,碎石所鋪成的參拜道路上,光線誨暗,前方的視線時而可見、時而不明,走在參道前往神殿的路上,感受大自然與神的氣息世俗的意念在這裡是多餘,找不到與此相呼應的東西只能收斂起來,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靜靜地聆聽自然的聲音,向神禮拜,問自己的內心是否平靜,是否因為世俗的塵事而有所偏頗。這種未經任何修飾、自然而然的心境,可以說是日本人最崇尚的心理狀態。而日本式的美,便是由這種自然清麗的心所構築出來。



        用清淨的心,在諸多事情之中取出平衡。不管是主動去面對、吸收有興趣的事物(例如西方的思想、美術、工藝技術…),或是被動地必須於其中扮演某個角色(與美國間的保安協定、二戰後的道歉賠償等歷史問題…),只要現實允許,日本都會在其興趣、厭惡、自我的優劣勢、他方的態度等諸多相對形勢下,選擇一條衝突最小的路來走。



        但是說到這裡,也許讀者已經想到,所謂平衡的選擇,也許對日本人來說是平衡,但實際上我們看到,當牽涉到與外國有關的事務時,日本的作法在很多情況下,很難讓人感覺其真的是對多方的觀點進行過平衡的考量,特別在如戰爭道歉問題、捕鯨問題上,日本的態度不只是強硬,還因為實在說不出任何聽起來像是道理的解釋,讓人覺得蠻橫不講理。但在這裡我們必須留意,所謂的均衡的思維,並不是建構在「普世」的基礎之上,而是建構在「日本」文化之上的均衡思維,因此理所當然,整個思維的基礎是以日本為中心。日本人依照他們對世界,或者更正確的說,在長久的鎖國歷史裡,由日本這個世界裡所學習而來的世界觀以及生活實務,來決定如何處理內部的事情,並延伸套用到與外國人打交道上面。因此這些所謂均衡的作法,是在「日本」這個層面上的均衡,並不是「世界」的層面,對日本人本身的利益多所袒護也是很自然的。有關日本人與外國人的相對關係,在後面的文章會另做描述。以我的觀察,這套均衡的思維在處理日本國內事務的時候,雖然和直覺有許多相違背之處,卻普遍被日本人所接受,而且確實有它的效力在。




        接下來的部分,我要對均衡式的思維與統合的思維做最後的比較,並說明這樣的思維怎麼塑造出日本人與西方人之間的差異。雖然不是直接與台灣人做比較,但我相信這不影響讀者們對此差異的理解,因為我們在日常生活裡,透過實際接觸、媒體、書籍等媒介,對西方人(尤其是美國人)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認識,並且對我們自己與西方人之間的差異應該多少都做過一番思考。此外我也必須提醒,這樣的比較並不是絕對哪一方的人就是這樣,另一方的人就絕對是那樣。只是就普遍的傾向來做說明。



        首先,如前面所述,日本人比較傾向用心的全體來面對事情,而相較之下,西方人則傾向在意識世界裡去思考事情,或者可以更進一步地說,強調知識、觀念的西方人比較傾向用「腦」,而除了思考以外還注重感覺的日本人比較傾向用「心」來處理事情。日本人習慣用「整體感覺的好壞」來判斷事情,辯證式的思考對日本人來說只是一個道具,因此在一般日常的情況下,不會特別在意事情是否合乎邏輯。也因為這樣的習性,跟日本人相處時常常會讓人搞不懂他們到底在想什麼。他們,的確,可能在想一些跟眼前無關係的事情,也有可能什麼都沒在想,但最好的解釋是:他們不停地觀察週遭環境,並且不停地整理這些由環境所引發的心情起伏,試圖使心情可以一直維持在平衡、舒坦的狀態。對日本人來說,內心感到平衡舒坦與否,就像西方人要求思路是否清晰合邏輯一樣重要,是生活之中念茲在茲時時要保持的狀態,同時也是追求的目標。因此也很自然的,日本人喜歡趨往那些容易維持心情舒坦的事物(美的事物),對擾亂內心平衡的事情則敬而遠之。



        其次,由於習慣用整體的心去面對事情,情緒感受性與有意識的思考之間沒有明顯的區別,因此日本人在日常生活之中總是跟著感覺,配合著感覺來思考事情。這樣的習性在摸得到、看得到的生活領域裡相當實用,這也使得日本人創造出了非常豐富的生活文化,同時在和日本人相處聊天時,也通常不會有太大的負擔,因為日本人不會講太多抽象的天馬行空的事情去殘害聽眾的腦筋,頂多只是喋喋不休造成聽眾的疲累感。而另一方面,雖然日本人已經在數學及科學研究上展現出其天分,但由於重視直接感覺,在與人有關的事情上,通常不太會使用與感覺比較沒關係的抽象方式去思考事情。也就是說,在極度注重人情世故的同時,日本人普遍缺乏用抽象意識去思考與人有關的事情的能力



        這種偏頗的特徵,用政治參與的程度來說明最容易明白。雖然日本早在二次大戰結束不久後便實施真正的民主政治,但一直到今天,適應不良的情形還是非常明顯。傳統的「上命下從」模式在推動行政事務時依然非常有力,但民主政治的核心精神─由「下」去推動「上」的進步,這樣的力量至今在日本還是非常非常的薄弱。由下而上的變革,一開始總是需要透過不帶真實情感的理念來聚集群眾,當群眾認同理念之後匯聚成力量,進而投入政治活動,改變社會。但由於日本人離不開情感,沒辦法接受冷冰冰的政治理念,因此任何跨越人情、跨越區域的政治變化,在日本都非常難發生。受到從小「遵守規範」的教育所壓制,用抽象的理念去對抗有權有力的「上」,不論在思考方面還是心理方面,對日本人來說都非常難以克服。這也是為什麼即使過去幾年首相頻繁更換,但政治依然相對穩定的原因,並不是日本的政治體質有多好,而是日本人太聽政府的話,不知道怎麼做反抗。他們似乎已經早就相信:事情不管是好還是壞,政治永遠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和日本一樣,台灣也在潮流的驅使下,不停地吸收外來文化,不停地將這些新的元素融合進舊有的元素裡,並且不停地淘汰某些不合時宜的部分。但是在接受西方的思辯思想,乃至政治、社會、教育等制度的同時,除了學習彼方的長處之外,我們是否也應該對自己擁有什麼樣的特色,有先一步的了解?是均衡,還是統合?偏向用心,還是用腦?或者還有其他重要的差異?明白自己的特性,順應這些特性去做漸近式的改變,才能在跟隨時代潮流的同時,持續保有自己的特色。很可惜台灣由於對自我缺乏認識,在吸收新東西的同時,往往也一邊否定、拋棄舊有的東西,最後使得內部變得空洞化。而日本,當然也面臨相當棘手的社會問題,但總得來說,日本在保持舊有思維及特色的部分,確實做的相當出色。他們很早就知道自己與西方不同,因此對本身的特性做過相當徹底的研究,並且用自己的管理經營方式,豎立起了獨自的風格。



        從明治開國後單方面的吸收,到二次大戰後被短暫占領,然後全面開放,現在日本不只是經濟大國、工業大國,也是屹立不搖的文化輸出大國。但當你住在日本,觀察他們的日常生活,你會發現,大部分的日本人都埋首在相當封閉的人際網路裡,過著我們看來十分呆板沒有變化的生活。但即便事實真的是如此,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為真正稱得上是「文化」的東西,絕對不是伸手從外面拿進來,而是從內部苦心經營得來的。根,一定是埋在厚厚的土壤裡,枝葉才能生生不息向外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