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自我意識較弱的另一面,日本人總是在意著外在的環境是如何變化。和習慣(極)自由的台灣人比起來,不注重個人意識而花許多精力去補捉團體意識實在有點奇怪,但對於從小就習慣先觀察環境之後才行動的日本人來說,這種習慣早已成為理所當然的生活態度。說它是絕大多數日本人沒辦法擺脫的宿命也好,但在某些方面確實也有它無可取代的好處。
到一個新環境裡,日本人會先觀察四周,空間的大小、設計、空間內的擺設等等,都是他們觀察的目標。例如到朋友家,走進玄關後除了脫鞋,也會觀察玄關除了鞋櫃以外還有什麼東西,盆栽、吊飾等,都會仔細地觀察;被引進房子裡,也會繼續觀察客廳、飯廳等走過的地方。看到細心佈置的地方會主動給予讚美,覺得好奇的地方,也會小心翼翼地,在不損及主人面子的範圍裡提出問題。這樣子一方面給主人感覺「你的用心我都有發現哦」,同時也一邊摸清楚主人的喜好,試探主人今天的心情,判斷要用什麼方式跟主人互動。這種習慣可以說是一般日本人的本能,對環境的掌握越高就越安心。雖然任何國家的人都有這種傾向,但日本人這種傾向尤其明顯。相較於到開闊無人的郊外,在固定的空間裡更容易感到安心。
對環境的觀察與應對,到與人有關的事情上時變得更敏銳。以我的觀察,許多對日本人的好感以及反感,多半來自日本人這種看場面的習性上。對場面掌握得宜、話說的漂亮的時候,我們會說這個日本人體面又善解人意;不了解外國人的心裡、話說得不漂亮的時候,我們說這個人虛偽、別有目的,不知道腦筋真正在想什麼。但不論喜歡與否,只要跟日本人接觸就得面對這種看氣氛說話、好像非出自本意的表達方式,而和日本人做朋友最大的樂趣也在此:如何從這些氣氛話裡窺探他們真正的心意。
他們會先觀察在所處場合裡自己的身分,且首先就是必須了解位階在自己之上的有哪裡人。在這個階級嚴格的社會裡,自己的言行舉止絕對不能讓位階比自己高人感到不愉快。當位階高的人向你說話時,你可以拖慢回答的時間,假裝自己剛睡醒腦筋還不清晰,但千萬不要用不符合身分的話語或口氣來答話,否則很容易把氣氛弄僵引起對方不悅,嚴重的話將來還可能遭到報復式的「教訓」。對於位階比自己低的人,這些人由於不會對自己造成壓力,跟他們講話的時候不必提心吊膽。但必須注意一點,在這些位階低的人面前要保持尊嚴,沒事不要說太輕鬆隨便的話,並且在話語之中有意無意地提醒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就如同對位階高的人必須恭敬一樣,只要維持好風範(哪怕只是表面的也好),位階低的人也會報以相同的敬意。
身分確定了之後,談話就進入一個安全的領域裡。只要互相明白彼此的關係,談話的內容自然就會在不侵犯彼此身分的情況下,調整出一個大家都可以接受的調調,因為每個人都是這麼小心翼翼地守著自己的分際。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參與談話時不必擔心會突然冒出什麼讓自己不知所措的話題,話題的進行都在大家彼此謹慎地監督下保持在穩定的氣氛裡。沒被要求說話時,保持沉默不會被認為冷漠;願意表達意見的話大家都會傾耳相聽(有沒有聽進去是另一回事)。
但必須注意一件事情,談話之中往往最被重視的不是找出什麼結論,而是談話的氣氛。每個人的發言都有左右談話氣氛的力量,而大家重視的是這個氣氛的好壞,如何掌握以及被掌握。如果想要參與談話,在拋出話題以前你得先仔細衡量自己的身分,對話題的了解程度,以及如何婉轉地表達,用不會刺激到在場任何人的語調來表達你的意見。
這絕對是一門藝術,學習怎麼掌握氣氛並適時地拋出風向球需要相當多的努力與經驗才能夠辦到。丟出去的話題,你必須有十足的把握不會讓氣氛冷下來,否則接下來你會成為大家的標的,大家會懼怕你發言。反過來說,如果能夠適當地丟出話題,將氣氛往讓人愉悅的方向推進的話,在場的人馬上就會對你留下好印象。因為日本人是多麼地在意情緒,邏輯思考力的清晰與否往往只被當成是個人的特質,能帶給人好情緒才會受到歡迎。因為大家都知道掌握氣氛需要一定程度的功力,對於那些可以將平淡的氣氛拉高到愉快程度的人自然會抱以好感。語言只是必備的能力,了解在場人的個性只是基本條件,熟悉這個文化框架下人們聽到什麼話時有什麼感受,才有機會成為好的話題引導者。
以我的觀察,到日本來學日文的外國人,從開始學日文到融入談話大約需要2~3年的時間,除了語言能力需要克服以外,還必須習慣日本人之間溝通時那種說與不說之間的微妙關係。困難在於他們通常不會把話講滿,而是保留一些空間給對方作為下一句話的前提。掌握這個前提來接話需要足夠的經驗累積,它包含了日本人之間的共同默契等文化成分在裡面(這方面一般日本人也知道外國人難以掌握,因此在談話之中對外國人也比較寬容)。若要在不受特別寬容情況下融入話題,對日本人特有的感受性需要有一定程度的領悟。這些從神話、歷史、自然、宗教等諸多元素裡孕育出來的感受性,無法直接透過文字說明。如果能在不受寬容的情況下融入一般的對話,日本人也必會對你另眼相看。
由於對不同階級的人日語都有不同的使用方法,說話雙方是什麼樣的相對關係,聽幾句對話的內容就能分辨出來。也由於文化具高度一致性,日本人一般對交談對象的情感變化相當敏銳,即使是些微的面部表情變化,或是對話時來往timing的些許差異,也大概能臆測出對方對自己究竟抱著什麼樣的看法。同時另一方面,即便對對方的為人並不是非常認同,在回話時,也會竭盡可能地將自己的真實情感藏起來,以保持人際關係融洽(特別是下對上有所不滿時更要非常小心,否則後果將難以預料)。了解箇中涵義的話會發現,這種攻防戰在日本人之間隨時都在上演。
於是,日本人的階級意識在語言的限制下更加牢不可破。在外在「語言形式」和內在「情感收斂」的雙重約束之下,日本人的階級意識,即使在江戶時代已經結束超過140年的今天依然非常堅固。雖然有不少日本人對這複雜的語言體系感到很吃力,由階級衍生出的複雜人際關係也感到厭煩,但在具強制性的社會氣氛裡,為了生存,依然不得不選擇服從。
看氣氛說話,是日本人有趣、迷人之處;同時,也是日本人難以擺脫的沉重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