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台灣受的是比較美式教育。應該說台灣理工科是偽美式教育(至少國立大是如此),就是制度都儘量仿美,教科書也直接用國際版,可是平均來說,學生學習的自主性並沒有到位。教授回國常常像是如魚缺水,游不動,然後就搞一些有的沒的。
不過在那個環境裡至少培養出要為自己負責的精神。該拿的東西拿不出來沒有人能取暖,因為大家都忙自己的。依據能力提供建議給方向的人…嗯,我在那圏子7年沒有碰過,只有很攏統廣泛的建議。
至少我,常常覺得台灣老師不關心學生在做什麼。畢業水準把關因人而異,但最不舒服的是並沒有感覺到老師用心在了解學生的學習程度。我在日本的老闆雖然一直不喜歡我,但我感覺得到,他很在意我懂多少,這種用心從研究室裡的討論就能感受到。或許理工科跟文科有差,不過就做好「指導學生」本份這一點,同樣在國立大,阪大老師做的明顯比較好。
優秀才能出人頭地。變優秀是學習者的本分,而且要自己想辦法變優秀。去日本以前我很相信這點。
不過後來在日本,我有些機會看到日本人做事的方式。通常來說,日本人的組織裡很少有所謂相當優秀的人。我不知道是我的環境還是怎樣,但很少碰到那種同學或老師,一開口就能知道這個人看事情的見解與眾不同的。這和台灣人、韓國人、美國人相處的感覺不一樣。台灣人和韓國人之中,很容易找到看事情很有穿透力的人。這些人往往可以很快找到問題在哪裡,然後動手去處理。
但雖然不乏有聰明才智者,台灣人組織的問題往往是,每個負責人對自己的工作做的並不紮實,對工作品質的好壞沒有很好衡量的工具,或者說,工作環境裡對工作品質的完整性要求不夠,往往是「薄薄的很大一片」而不是「厚厚的一塊」。久而久之,也影響學習的動力,最後變得平庸。
日本人的組織相反。聰明的人不多,但是每個人都很努力累積自己份內該學習的知識。跟日本人做事情,什麼事情應該找誰,往往可以cover得很好。被指派到負責某一塊的人通常很有責任感,而且也清楚自己的權責和能力界限,跟他們溝通住往可以很快找到方向。通常上位的人不見得最有能力,但至少人品上能讓人信服,如果有聰明才智,整個組織的動力就相當旺盛,而且底蘊很紮實。
應該說,心態上,台灣人的想法是「我只負責我被指派的部分」;日本人的想法是「我負責把你帶到你該去的地方」。這種情況在辦證件的時候就很明顯。台灣機關只辦經辦業務,缺的資料叫你去補,至於怎麼補,下一關怎麼走,你自己想辦法;日本雖然同樣是縱向組織,但在起點的人往往可以告訴你有哪些關卡,卡關的時候要怎麼做,橫向知會的責任感比較強。
我想說的是這裡。就是每個人都守好本分累積知識,而且又願意把人(事情)帶到該去的地方,這個組織就不會空轉。即使沒什麼事的時候,組織裡的角色還是繼續累積知識,等到哪天發生事情的時候,它就有應變的能力。想一想日本的消防演練和碰到地震時候的反應,就能了解這樣的組織平常看似規律無事,但是很有效。
我認為時間感也是日本人和周圍的台灣人、中国人、韓國人很不一樣的地方。日本人看待時間比較從容,重視知識累積,不急著短期間擠出什麼東西。一個研究他可以做個20~30年,有需要才拿出來用。現在JR在做的東京到大阪超導中央新幹線就是一例,以後東京到名古屋只要40分鐘,在這之前,JR搞超導研究已經超過30年。
所以後來我慢慢了解到,一個人,其實不需要變得很優秀。如果你明白到,你的成功必須是很多人的幫助下才可能完成,那不妨也當個樂於幫助別人把事情做好的小人物。這並不是對大的事情冷漠,而是知道在大的事情裡面需要每一根栓緊的螺絲釘。了解到這一點以後,整個生活的步調就可以慢下來,想要完成什麼事的莫名的急迫感也跟著消失。然後就可以用一個比較meta的角度來看該做的事情,而且不致於太超然缺少參與感或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