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福原愛記者會有趣的地方,是她明明很熟悉外面世界的法則,但為了滿足日本方面的期待,又必須「演」得很有規矩。
從這個在東京的記者會,可以看到福原愛的態度跟在台灣笑容滿面有很大的不同。原因就是她跟江宏傑的結婚,前陣子在日本桌協傳出反對的聲音。一般來說聲音既然傳出來,表示高層之中反對者確實存在。但福原愛已經28歲了,而且她長期跟中國選手交流,一定已經形成了「自我意識」,不像其他日本人這麼容易被左右。
「我」這個字在比較有深度的日文表達裡多半有負面的意思,表示一個人把自己的意識放在周遭環境之上。例如「我が出てしまって」(「我」出來了),表示不尊重群體,只重視自己。幾乎可以說,在任何情況下這句話都是負面的,代表自私,修養不夠。
所以,福原愛在記者會上必須把她的自私搓圓。開場的時候,她很謹慎,甚至用接近道歉的語氣向記者報告結婚的事情。在整場記者會上她的表情都相當嚴肅,像是做了壞事懇求大家原諒的樣子,只有亮出戒指的時候才敢笑(在台灣版的記者會上,她還跟記者說在月球幫江宏傑買塊地了呢)。一般台灣觀眾只會覺得福原愛太慎重太緊張,但是在日本住過一段時間的人馬上就能察覺這種氣氛一點也不像是在報告喜事,比較像是在跑一個流程。
最有趣的是在5:22秒。記者問福原愛:江是在奧運前還是奧運後求婚的?回答這麼甜密的問題,福原愛卻沒有笑容,只是很緊張又很有技巧地說「這麼難得的機會,能不能請他來回答?」把這個說謊的角色交給了江宏傑。我們都知道,江曾經說在奧運之後會向大家說明,日本方面也都知道,2個人在奧運之前就有結婚的念頭。雖然奧運結束10天後他們就登記結婚,但是江宏傑還是很冷靜地說「是在奧運之後求婚的」。然後記者又追問福原愛「妳的反應呢」,在6:55的地方福原愛只說嚇一大跳,腦筋一片空白什麼都不記得了。這時候左上角綜藝節目請來的藝人大喊「え~」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並不是真的驚訝,而是「妳就這樣帶過,不給大家一個交代嗎?」的意思。
雖然我離開日本5個月了,不過這種場面的緊張感,一看到影片馬上又再想起來。這是很典型的日本式搓湯圓:「大家都知道一個事實,但是誰都不能把它講破」。我跟日本人相處最辛苦(痛苦)的地方常常就是在這裡。明明有一些你知我知的事情,但為了維持良好氣氛,必須忍住不說,否則接下來大家戲很難演下去。
我自己有過一個很深刻的經驗。我在研究所期間,指導教授一直沒有肯定我的研究能力。直到論文完成交出去,老師看了以後才發現其實我懂得東西還不少,只是平常不善於表達。畢業口試結束的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研究室,一頁一頁批改我的論文,把裡面要加強的地方圏出來,甚至連標點符號都細心批改。那個場合我印象很深,老師其實是希望我繼續念博班,想表現出誠意,卻又不直接說出來。但是我比較希望老師坦白說「前面3年我都忽略你的努力,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念博班?語言的障礙我們可以一起克服。」
這種不說出真話的緊張感,我想就是日本人跟我們之間最大的障礙。因為在成為知心朋友的路上,我們希望的不是象形、會意、假借,我們要的是直接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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