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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11

放棄獎學金的理由

(寫於2015/9/16)

  午餐的時候,蒙古來的阿姨同事提到她在念大阪外大時有個台灣同學很用功,拿最高額的獎學金,不過後來成家沒拿到學位。我說,前年其實我也申請到 交流協會獎學金,但是沒興趣繼續念就放棄了。同桌的一位日本叔叔說「你自己笨啊」,蒙古阿姨也說:「你就是傻啊。你就去學校上課,研究所只管你有沒有出 席,其他時候在這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你這兩年來有完成什麼了嗎?」雖然是開玩笑,卻讓我想為自己的選擇辯護。


  決定離開研究所是2012年底在寫論文的時候。花幾個月的時間寫好的草稿給老師看,老師卻說:「你這樣子可能沒辦法畢業。」「我和其他老師商量好了, 如果今年沒能畢業會讓你繼續留下來。」距離論文提交只剩下5個禮拜,被老師這麼一說,能不能畢業不是重點了,比這更大的疑問題是:我到底適不適合待在在學 術界?
  和同學討論後,我決定把原本4個方向的內容扣掉3個,只留下準備最充分的那部分。然後花2個禮拜把資料再看一遍,再用半個月把論文重新生出一遍。2012年除夕當天把論文生出來,雖然只有35頁,我很確定,下個禮拜老師看過以後會讓我畢業。
  但這段期間裡我感到莫大的壓力。決定念分析哲學以來,從研究生(台灣稱旁聽生)起同時閱讀英文和日文論文,用日文參與討論、寫報告。由於之前念的是物 理,完全沒有哲學底子,前面的1年半幾乎沒辦法跟人討論,只能跟隨老師學長給的題目,花比別人多的時間準備報告內容。但對於哲學,我心目中的哲學,康德、 亞里斯多德、柏拉圖,甚至有興趣研究的西田幾多郎、和辻哲郎等,卻沒有多餘的時間閱讀。
  如果順利拿到碩士學位,並且考取博士,也許接下來博士3年我可以不斷地follow別人的研究,批判,然後不斷地參加學會、投稿,累積到畢業所需要的 點數。但是這並不是我來學習哲學的本意。分析哲學有它迷人之處,但對我來說它和人生沒有連結,直接漫步在思想的領域,我感覺自己會像踩在浮雲上一樣,隨時 踩一個空就會墜落到現實的凡間來。
  從小到大我並不是很優秀,資質和努力只能算是剛剛好夠用。我的慾望不多,小學時候大家在迷七龍珠擂台我只是跟著玩,任天堂遊戲機也沒有吵著要爸媽買; 國中時候沒有吵過要買運動用品,同學集資買「小本」的時候我也從來沒心動過。高中念普通班,考運好的時候可以拿全班第一,但實力跟資優班、北部西部學生差 一大截,最後是靠推薦徵選幸運上了國立大學。
  到來日本以前,有很長的時間我對文組一直沒有好感。這是出自理工科系的優越感,認為自己念別人念不來的學科。另外我認為理工科可以跨越國界,可以跟世界接軌,直接跟世界各地科學家較量,完全沒想到自己哪天會跑去念文組。

  但進入台灣的研究所以後,我發現單單與世界接軌其實沒什麼意義。在國立大學的理工科系,老師們想盡各種名目跟國科會申請研究經費、結黨結派爭取資源、 每天想著發表論文卻不願意細心指導學生…看到這些現象,我才發現念理工的人也沒有比較了不起。我越來越懷疑:「與世界接軌」,又怎麼樣?即使到外國喝幾年 洋墨水,但做事的態度,或者說跟人相處的方式以及追求目標的手段沒有改變的話,披上再華麗的外衣也無濟於事。在這種情況下與世界接軌,只能說是野人獻曝, 勉勉強強在表面貼上國際認證的標籤,真正內部的體質卻沒有改善,問題無限期被擱置。

  當完兵,在一個機緣下來到日本念書。在這裡生活幾年,讓我了解到腳踏實地的重要。
  日本人對外面的世界不太敏感。但不管是宗教團體或研究所,大家都盡力把被賦與的工作做好,而且安份守己,對權力不像台灣人這麼敏感。每個人對於自己在群體活動中的角色都有很清楚的認識,他們心中多半都有把好壞的尺,不管喜不喜歡,只要被交代的事情多半都會努力去完成,盡可能不給別人添麻煩。「迷惑かけ ない」,這種心態或許聽起來很消極,但集合起來的力量卻很可觀。就像一部大機器,每個螺絲都緊緊地拴到位,只要給它一個指令就能順利運轉,不必再去擔心因 為部件品質的差異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我的研究所老闆是個大忙人。他曾經旅居歐洲研究單位十多年,經常擔任關西地區學術會議的召集人,參與幾件跨領域研究,每年還出版一本書。但有件事情讓 我很佩服。每週研究室的討論會上討論的論文,每個人都會被分配到負責翻譯的章節,翻成日文後再一起檢討。老師即使再忙,自己被分配到的部分也絕對會親自完 成,並且和我們一起檢討翻譯技巧及內容。其他同學為了翻譯往往要花上半天的時間,再加上閱讀及整理重點至少要花上一整天。我則通常需要花上2天。老師雖然 工作忙碌,但想必每次也花上好幾個小時準備。
  另外大阪大學的機器人研究相當有名,因為跨領域合作的關係,我也經常有機會聽機器人工學界大人物演講。2位大ㄎㄚ老師(石黑浩及淺田稔)經常被邀請到 國外研究單位演講,在國內也經常東奔西跑。但他們上課也絕不馬虎,不但講義精美,內容充實而且不斷更新,回答學生問題也相當有耐性。他們聽別人演講的時候 非常專心,對本身不懂的領域絕不恥於發問。他們擁有很多頭銜,但不因此自滿,從他們專注的態度任何人都會曉得,他們的心中夢想在燃燒。


  2013年過完年的第一天,我交出碩士論文,老師把論文一頁一頁讀完,告訴我他覺得有問題的地方,要我在口試前修改。論文口順利舉行,但一結束他又把 我叫去研究室,一句一句批改論文中的標點符號和用詞。口試後2天,我又參加博士班入學面試。他告訴我:「以你的論文,我相信你有能力念博士。不過用英文找 文獻的能力可能要再加強。」
  老師的態度讓我對「與世界接軌」有新的認識。那就是在軌道接起來以前,你必須非常仔細地檢查自己有沒有做好基本工夫。打樁的工作有多完善只有自己人才 知道,但一旦與外界接軌之後,基本工紮不紮實,肚子裡有沒有料,馬上就會見真章。如果你有料就不用害怕開放,你可以把東西都搬出來,別人會幫你載去兜售。 但如果你還沒做好接軌的準備,基本工又不紮實的話,一輛一輛駛來的車會把你的路面摧毀,你將會為了修補表面上的坑洞而耗去所有的精力。而你的手頭,空虛依 舊。

  經過那幾個月寫論文的過程,我發現自己確實不適合走學術這條路。交出論文的同時,我也決定不再繼續念博士班。2月底收到交流協會寄來的合格通知,當下雖然有點心動,但想了想,但既然沒有那個心,又何必花那個時間逼自己蹲在那個位子上呢?
  我繼續留在日本,回到天理教教會本部上班,利用空暇的時間把我這幾年對日本人的觀察寫成文字。這期間有疲累,也有無奈的時候,但大多數的時候心情是愉快的。
  但我還是把合格通知書留下來。以後有天我的小孩對未來感到迷惘的時候,我會拿出來給他看,跟他說:「如果你缺的是錢,爸爸會盡量幫忙。我希望你選的是一條真正喜歡的路。這樣你才會活的快樂。」
  也感謝爸媽支持我走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