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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7

住在日本會遭到歧視嗎?


  最近一起工作的一位韓國同事對於升遷的制度似乎有點不高興。我們的部門規定進來的人前兩年都是聖勞(也就是一般說的義工),每個月只領最基本的生活津貼(就台幣6千左右),但因吃住都提供,省吃簡用生活過得去。第三年起如果審查通過就可以成為正式員工,薪水就會跳好幾倍(不過跟外面還是不能比);審查沒過的話依然會加薪,但沒有正式員工這麼多就是了。
  韓國同事似乎希望能成為正式員工,但由於當初教會派他來的時候是以聖勞為目的,並沒有打算要他長久待在日本。也因此以主管的角度來看,沒有理由把他升等為正式編制人員。課長為此事找他身邊的人商量,希望不要刺激到他的情緒,沒有升等並不是因為是外國人,而是原本規劃裡就沒有包括到這個部分。
  我個人的立場是,既然來教會做事就不要在身分或金錢。要錢等回台灣再賺就好,要地位回台灣再拚。有很多事情只有在這裡才能做,等出社會上班可能就沒這麼多閒情逸致了。
不管了,這不是今天要談的重點。

  關於在日本做事情會不會遭到歧視,我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因為在日本的情況跟歐美不同,問題的點在於你怎麼看待歧視這個詞的意思。
  我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歧視,是升國二暑假去美國跟爸爸團聚時發生的。抵達科羅拉多州時是星期六,隔天剛好有教會活動。我爸雖然不是基督徒,但在那裡念書很受教會的人照顧,於是也跟著上教堂,甚至還參加聖經讀書會。
  禮拜結束後我們全家受邀到一位教友家坐客。結果我們一家人坐在院子以後男主人便進了屋子裡,大概是幫忙準備午餐吧。但誰也知道巴比Q沒有很費工,男主人進去以後偶而出來跟我們閒聊,他的太太和其他家人卻一直待在屋裡沒有出來打招呼。一坐就坐了一個多小時。那時候年紀小又有時差,只以為在美國把客人丟在院子一個多小時是很正常。回家以後爸爸才告訴我們,我們遭到歧視了,女主人其實不歡迎我們到他們家坐客。
  這件事情讓我印象很深刻,因為歧視一詞當時對我來說只有心地不善良、夠壞的人才會做的事情。至少再更小的時候跟媽媽去大陸旅行完全沒有碰到所謂的歧視,只碰過懶散的國營百貨公司店員,就算把廚窗的玻璃敲破也不想出來賣東西(嗯,不過這叫做漠視)。往後自己去美國、英國或德國旅行時多少都碰過對方態度冷淡的情況,但國中時候打下的預防針也讓我學會不必去在意。我們不也常常忘記跟推輪倚的印傭、菲傭打招呼嗎?

  在日本生活這幾年,我想不只是我,相信許多住在日本的人都不太會覺得自己在生活上有遭受到歧視。不舒服的事情很多,太守規秩,太有禮貌,太重視外表,太講求步驟,講話轉太多彎,檢查東西太龜毛,太會編美麗的故事,表裏太不一致有太多太多事情讓人覺得不舒服(當然正面的事情也非常多)。但是如果說有哪件事情因為我是台灣人-非先進國家的國民而遭到歧視的話,不管是教會裡、大學或跟一般社會人士交際上都沒有明顯感覺到。

  既然是在討論歧視,還是得重新再問一次:到底什麼才算是歧視?
  最有代表性的歧視是部分白人對亞洲人、黑人、拉丁美洲人的歧視。經濟歧視,工作能力歧視,語言能力歧視,智力,社會組織沒有白人社會綿密,或是信仰上的優越感,等等。西歐的白人從大航海時代起用武力和經濟力征服了世界,認為歐洲文明高人一等,把本身的價值觀當成普遍、絕對的價值,全世界人類應該追隨。另外像中國人自古以來對周邊國家人的歧視,認為儒家思想是王道,不信奉儒家的就當成是夷狄蠻族,並且自翊是韓國、日本、越南等國的大哥,發生摩擦、衝突時就認為是因為對方不知禮、不夠文明。更普通的是都市人對鄉下人的歧視,主要來自知識及經濟能力沒有都市人來得富足,嗯,還有過盛的人情味。
  但是這類型的歧視在日本很少感受到。確實,從媒體上可以看到不少仇視或鄙視中國、韓國的言論(如主流媒體之一的產經新聞),日常生活裡偶而也會聽到朋友發出對中國的不滿。但這些主要都是來自歷史及外交問題上的對立,並不是針對人而是針對政府及媒體。日本人平常不太會去思考國外的事情,他們只把注意力放在國內,放在自己身邊的人際關係上面。也因此,他們對外國的情勢相當鈍感,除了美國、法國等主要國家以外,其他國家在國際舞台上的表現、經濟表現、地區的影響力、社會組織等,他們平常並不會去思考,更不會時時把該國跟日本的相對地位放在心上。這些國家的名稱對日本人來說只是個識別的標誌,沒有太多的意義。他們關心、而且崇拜金髮藍眼睛,對於其他國家的關心不多,也因此不太會因為意識形態去歧視其他國家的國民。
  但另一方面,日本人對無法符合社會規範的人,卻很容易就擺出一付輕視的態度。由於社會風氣裡瀰漫著一股強迫性,要求每個人無止盡地追求完美秩序的理想社會,對於沒有做到、或沒有盡全力追求的人,日本人很容易就會擺出一付不願與其為伍的態度。這種態度很像是當兵看到有人在納涼心裡就會很不爽,每個人都在這種心不甘情不願又非做不可的氣氛下過日子,為什麼有人可以不顧別人的感受,不去把該做的事情做好?輕視、冷落脫離群體的人,在日本社會裡被視為理所當然(遭到同學冷落不敢上學的學生相當多,皇太子的女兒愛子便是其中之一),日本人本身也相當辛苦地扮演本身的角色以符合周遭人們的期望。不論是本國人或外國人,只要達不到標準而遭到輕視、鄙視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在日本久住了以後,因為已經很習慣日本式的客套以及日本人的思考模式,只要有心去做其實都有辦法做到他們的要求。但是問題往往在於:你想不想把自己變得跟日本人一樣?你願不願意把大部分的精力去經營你身邊那一撮人的人際關係,只是為了不要被講閒話?你願不願意把自己的視野都放在日本國內,不要關心自己的家鄉或世界其他地方發生的事情,因為只要你關心就會不小心在聊天的時候講出來讓別人感到困窘?或者說,你願不願意讓別人的觀感凌駕於自我內心的價值判斷之上?
  只要不是在日本土生土長,想要完全融入日本社會都會面臨到這些問題。少部分的人可以巧妙地將自己融入這個框框,這種人要麻就是有非常高的EQ跟耐力,要不然就是發自內心的熱愛日本文化。已取得日本籍的日本文學專家Donald Keene便是其中的代表。
  至於像我這樣的大部分人,注定要用一種有點不自在的方式在日本生活。但這並不是說日本有多不好,相反地,如果要選擇移民,我相信住在日本會比住在美國幸福許多。因為日本人雖然表達能力差勁,但花些精力跟合得來的人深交的話,你會發現日本人的內心對人、對自然是有溫度的,特別對美的事物普遍都有相當纖細的敏感度。至少相對於重視自由表現的美國文化,日本文化還是比較貼近台灣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