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早上發完上一篇文之後,我就跟著同事們一起到神戶去佈教。我上班的地方天理教海外部每年會找一批人去神戶佈教之家做短期佈教,說是為我們心靈成長,做身為教友應做的事。不過我想最主要原因是部上長官想要殺殺我們這些老外還有喝過洋墨水日本年輕人的驕傲之心、體會佈教師的辛苦,不要整天坐在辦公室吹暖氣就以為自己在拯救世界。
佈教之家規定早餐只能吃土司邊,午餐不吃,晚上才能吃到正常的一餐。每天早上狂吃土司邊把肚子餵飽,再準備一點巧克力糖出門,9點半出去到下午4點左右回來。佈教的內容主要有戶別訪問(挨家挨戶按電鈴)、路傍演講、跳手舞(天理教的拜拜儀式),以及在車站發傳單。不過我個人最喜歡的是去公園找人搭訕,因為坦白說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也不喜歡被傳教士敲門,路傍演講沒人聽,發傳單也沒什麼人要拿,但是去公園總是可以跟人講到話。白天會到公園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老人有說不完的故事,家庭主婦帶小孩出來玩,會不會是家裡有什麼不愉快?中年男子在公園徘徊,是失業還是上班時間出來喘口氣?年輕人不去上學打工,一直坐在公園也許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可以說的故事有好幾個,就選三個這幾天印象最深刻的。這些事情都是在神戶市灘區碰到的老人。
1.
10號早上碰到一位準備要去超市買菜的老太太。那天天冷,老太太走出家門的時候在調整衣服,我和同伴從背後走向前打招呼。表明我們是天理教之後,照例老太太沒有興趣,但很願意跟我們聊天,看起來平常在家裡不常說話的樣子。老太太每天待在家裡看電視聽收音機,對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很清楚,伊斯蘭國和復興航空墜機的事她都知道。今年已經80歲,但臉色紅潤,頭髮還有7成是黑的。跟先生兩個人住在一起。
聊一聊我問她神戶是不是改變很多(以前從台灣來日本都是搭船到神戶),聊到她年輕時代的事情。我問她有沒有遭遇到空襲?老太太的話閘子像被掀開來似的,開始講空襲當天的事。
「那時候我還是中學生。早上換好制服,和平常一樣到學校去上課。到教室裡把書包放好以後,就去外面作收音機體操。體操作完要回教室的時候聽到聲音,天空上飛來好多飛機。第一次看到也不知道是什麼(B-29轟炸機),好多好多,一波走了又來一波。那時候我們也不知道要逃,就一直看。突然間到處都失火了。木造的房屋火燒得很快,才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到處都失火了。學校廣播叫我們趕快回家。我回到教室拿東西,有的人沒回教室就直接跑回家。回家的路上到處都失火,我好擔心,不知道家還在不在。幸好家沒起火,但旁邊的房子很多都燒掉了,有人死掉。」
老太太的眼睛沒有看我們,稍微抬頭,面向陽光看著遠方。「昭和20年3月17日…世界變得越來越奇怪(世の中だんだんおかしくなった),日本也變了。」語氣充滿感傷,但還沉浸在往事。「我在銀行工作40年,做跟錢有關的事情。我很清楚這個國家變什麼樣子…戰爭真的很可怕。日本現在很和平,但以後會變什麼樣子不知道。」「小時候什麼都沒有,連吃的東西都沒有。現在領年金過生活(稍微回神露出點笑容),去超市買東西,以前看都沒看過的東西一個一個跑出來,看了真的很想買啊(笑),現在真的很幸福(けっこうです)。這樣的生活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看老太太又開始傷心,我跟她說不用擔心,妳的年金可以一直領下去,也告訴她日本雖然一直在變,但接下來會越來越好。
不知不覺聊了半個多小時,我們也必須離開去跟同伴會合,於是跟老太太說再見。她說了一堆話,心情看起來輕鬆許多,跟我們道別向超市的方向走去。
2.
2月9日下雪。那天我跟同伴共3人和佈教之家的韓國女佈教師一起去家庭訪問。那天實在冷到受不了,手指頭乾躁到龜裂。
我們到一位叫淺森的老先生家。老先生今年77歲,前陣子走路跌倒,在家裡也必須撐著拐杖。看到我們來他先一陣斥責,指著韓國女生問怎麼這幾天都沒來,沒有來幫忙打掃房間,在家行動不便什麼事情都不能做,等等。原本聽到嚇一跳,以為碰到倚老賣老的糟老頭。後來才知道原來老伯伯很喜歡這個韓國女孩才故意說這些話。講一講氣消了,也讓我們幫他祈禱。然後告訴我們冰箱裡有養樂多和優格叫我們拿去喝:「知道妳要帶朋友來特地去買的。」
房間裡很冷,老先生大概省錢沒開暖氣,在房間裡穿著厚重衣服。他結過兩次婚,兩位妻子都年紀都比他大,也都比他早離開。他略帶無奈地說:「我幫太太太辦過2次喪事。」他的皮包裡放著幾張以前佈教之家女孩們的照片。佈教之家的寮生4月入寮,到隔年3月離開。這幾年他和幾位寮生建立起很好的感情,他把寮生寄來的照片和明信片都放在包包裡每天帶在身上。
離開的時候老伯伯堅持送我們,倚著拐杖一拐一拐地走在斜坡道上。神戶街道延山坡地開發,除了海邊以外沒有一處是平的。老伯伯送我們到大馬路後向我們道別,然後到他每天都去的喫茶店報道。
日本的老人基本上都很重感情。雖然領年金每天喝酒無所事事的人很多,但他們絕大多數小時候都窮過,出社會的時候經歷高成長期,嚐過人生的起落。有一些老人還保有老日本人端裝穩重的特質,但70歲一代普遍在年輕的時候用傳統的價值觀過生活,這些價值卻只留下形式沒有真正的進入他們心裡。主要原因還是戰後日本經歷過價值觀錯亂時期,戰前戰後社會風氣完全顛倒,很多在戰爭結束時還是學生的人因此對大人說的話有深深的不信任感,也把傳統價值一併送入資源回收筒。
他們雖然不像父母輩那樣正經,但仍然很重感情。只是內心不像老日本人那麼充實而已。
3.
一天中午返回集合點前,在小溪旁碰到一位老太太。表明來意後老太太馬上投降說:「我的右眼看不見。左邊眼鏡前陣子跌倒刮傷也看不清楚。傳單的字我看不見。」不過我跟同伴蹲下來跟她說話她卻沒有排斥。老太太81歲,跟兒子住在一起,早上自己一個人到附近走走。除了身材瘦小,也許是從小弱視的關係,講話也有點有氣無力,似乎把自己看得很卑微的樣子。不過心地單純開朗,沒有深沉的思考,像小女孩跟大人講話的口氣一樣無心機、不做作。
雖然一開始被拒絕,但最後結束前問她可不可以幫她祈禱、讓左眼也能一直健康地使用下去時,老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地答應了,但仍堅持不透露自己的姓名。幫她祈禱完後看她有點緊張的樣子,我跟她說,天理教告訴我們,只要用快樂的心過生活,身體會變健康,心情也會開朗。老太太似乎聽進去的樣子,呼了一口氣,整個心情放鬆了下來。因為祈禱引起的一點對峙感在這時候一掃而空。
我想這樣就夠了。不管哪個信仰,只要信的人心情舒坦,覺得有依靠,這樣就夠了。就算不信神沒信仰的人,只要他每天能高興地過生活,誠懇踏實地過每一天,也沒有必要要求他一定要信什麼教才會得救。我看過許多只是拜祖先的人,他們的心很多時候比有信仰的人還純真。但同時我也相信人必須有個核心價值,用核心價值來生活比較能夠愉快地走完人生這條路,而信仰可以提供這樣的核心價值。
這次佈教的感想是:人生真正的成功失敗要看80歲,看80歲的時候你還能不能很輕鬆愉快地笑。笑得出來就是成功,笑不出來只好等下輩子。其他社會賦予的成功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