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phael von Koeber (1848-1923)是德裔俄國人(父德母俄)。哲學家、音樂家。受明治政府聘用到東京帝國大學(現東大)教授哲學、西洋古典。幼時學習鋼琴,莫斯科音 樂院畢業。之後因興趣轉變,到德國的耶拿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在柏林大學、海得堡大學、慕尼黑大學執教。
1893年到日本,到1914年為止都在東京帝國大學教書。作家夏目漱石、哲學家和辻哲郎、九鬼周造等都是門下生。
退休後原本打算回德國,但一戰爆發無法成行。1923年於橫濱去世。(以上資料取自wiki)
Koeber有幾本著作,最有名的是「ケーベル博士随筆集」。夏目漱石為他寫過2篇文章(http://www.aozora.gr.jp/cards/000148/files/770_43504.html,
http://www.aozora.gr.jp/cards/000148/files/771_13905.html)。但直接評論日本人的文章恐怕只有這篇「私の見た日本人」。內容相當精彩。
我打算分幾個禮拜一點一點翻譯出來。文章頗長,分成好幾個部分,且每部分幾乎都不分段,一口氣寫到底(大概是那個時候的寫作習慣)。我盡可能省去日文有些饒舌的表現方式,用最白話易懂的方式翻譯。
(照片取自:http://shisly.cocolog-nifty.com/…/uncategorized/2012/10/22/…)
——
真正的日本人(純粋の日本人)
然而─雖然我非常想再回到歐洲去─我會抱著沉重的心情離開日本這塊土地吧。我喜歡這裡的人。我在這裡得到的美好的一切,在他們之中度過二十五年─這些事情 絕對不能看輕─幾乎都過著沒有烏雲的幸福生活,我對他們表示感謝。即使回去了,在這裡已經習慣的一切事情,一開始也會感到缺少了什麼吧。我感到很難與我的 朋友以及學生分離,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我在這裡見到的不同人,特別是三種人之中的一種,也就是低扁鼻的純蒙古人種,他們自己不認為這樣是美,而我值得被 同情,因為無法再見到聰明的、快活的、讓人懷念的、溫情的、凡事細心的人,會讓我感到缺少了什麼。我想讓這些人都跟在我旁邊。身為他們的家人及同居人,我 不知道有誰比他們好,更冷靜,要求比他們少,而且任何事都不會介意。他們常常瞞著或欺騙我們外國人或自己人─雖然都是小事情─但這些都沒什麼好計較的!而 且那些招式非常單純。他們很少對本身的欺瞞行為努力去隱藏或辯解,因此也沒辦法對他們真正認真地發脾氣。─此外,日本人在照顧病人或看病的時候,親切的樣 子、堅忍、溫柔靈巧的手,具備了最理想的資格。─往往有人批評日本人忘恩、不可信任。 但我在日本的經驗裡沒發生過。我的經驗恰好相反。他們不但沒忘記感謝我,講忠信,─我還發現他們對本身的義務相當忠實。如果他們做出了忘恩、背信、或更進 一步被解釋為壞心眼的行為,仔細觀察的話,那是因為他們感受事物的方式、以及表達情感的方式與我們有許多的差異,只是他們不知道西洋的習慣,或是不懂得分 辨或沒有仔細思考(「無思慮」)而已。像這樣(無思慮)的事情,往往是由於日本人無思慮(沒有認真想)的緣故。我喜愛的學生們,當他們說了或做了愚蠢的事 情時,其他人也常會說他們是沒大腦的人(「頭なき人」)。但他們絕不會認為這是惡意,因為他們很習慣被這樣稱呼,而且非常清楚我的評語是出自善意。我所認 識的日本人確實都有很高程度敏銳的感受力。他們很快就能看透別人對他們的態度,因此他們用很銳利、而且準確的眼光來判斷評價我們(歐美人)。─日本人不能 相信,跟他們不可能單純交朋友等,我聽到歐州人發出的嘆息聲時總是忍不住想笑,更有甚者,還有人對於日本僕人發出不平的聲音,─對所有人之中最好、最容易 教導、最清潔、最勤勉、最認真完成事情、而且最殷勤的人!─假若真如歐州人所說的那樣,罪過也不應該是日本人吧。如果我們真誠以對(純人間的),表裏如一 的話,日本人有足夠能力與我們交友。我從自己的經驗了解這一點。我們也必須對他們真誠以對,但歐美人並不是常常能做到。他們有事情時就討好日本人,盡可能 利用,等事情一結束就跟自己無關,只為自己的利益或高興,這樣劣等的人,他們懷著人種優越感,不會感到受良心譴責,對日本人視而不見。─在歐洲當聽人說 『黃禍』正在威脅西洋,但這只不過是種愚昧又可笑的空談。如果東洋是西洋的『禍害』,那只會是純粋物質上的意思,也就是巨大人群造成的侵害,─例如蝗蟲群 破壞耕地一樣─。然而他們所指的是完全另一種危險。但反過來說,如果在日本人們開始說『白禍』,不,不如說『紅禍』的話,這決不是愚蠢,而且一點也不好 笑。老實說這種危險已經不再危險了。令人害怕的事情已經入侵了。西洋的入侵者在日本胡作非為,開始把日本幾乎看作是自己的一個州。真正的日本消滅的日子已 經不遠了。可能在鄉下、邊陲島嶼的百姓漁夫現在還存在(真正的日本人)吧。但是在都市,現在日本文化(內在精神文明之意)已經幾乎完全被沒價值的西洋『近 代文明』(這個詞指外在物質文明)給吞噬了。我見到的全都是模仿歐洲或美國的罪惡與愚昧。而且這些罪惡與愚昧,其實與日本以及東洋精神徹頭徹尾矛盾,對真 正有教養的日本人來說一定會感到嫌惡。─日本越來越失去它原本清新的、小孩子般的、一種討人喜歡的野性─我剛來的時候還殘餘一些,而且我非常喜歡這些特質。
——
內面的貴族主義
在與西洋諸國民接觸之下還未喪失的日本人的純真以及如小孩般的個性,最明顯且最讓人喜歡的表現,是在學校的學生、大學生,以及僕婢對上位者單純的信賴 以及自由的態度。而且這種自由的態度絕非無拘束的厚臉皮,他們絕對不會忘記對年長者及教師、主人的社會地位尊敬的態度。恰宜,恰當,端正,古代希臘人說的 prepon,羅馬人說的decorum,我認識的日本人在這方面非常成熟(発達する),在其他國民之中還未曾見過。但他們對同伴也很鄭重!他們有時候發 怒,有時候激動到要施加暴行。但紳士態度卻絕不會因這些事受到汙染。─歐洲人之間普遍存在的ami cochon(朋友之間談到猥褻的事情也心平氣和),日本似乎不知道有這種應被嫌忌的「友情關係」。 總之,「鄙俗」、沒品味的舉止很少出現在日本人身上。也就是說他們─即使是下層社會的人─非常有貴族氣質(貴族的)─這裡是正面的意思。只是,現在讓歐美 世界昏迷而且不斷努力誘惑、報社嘶喊的荒涼的「民主主義」的稱號,很難符合他們吧。─內面貴族主義的一個證據是日本的國語。乍聽之下日語很少有罵人的語 句,另外如豬頭(豕奴(ぶため),Saukerl),刺猬(猬(はりねずみ),Schweinigel),畜生(Vieh)等相當天真的─有時候用來表示 疼愛─詞之外沒有更強烈的了。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很熟悉這些語詞。一些很會說日語、也喜歡用母語說惡毒話的歐洲人,在說日語的時候只能使用這些無罪的詞 句。
——
真正的日本人(純粋の日本人)
然而─雖然我非常想再回到歐洲去─我會抱著沉重的心情離開日本這塊土地吧。我喜歡這裡的人。我在這裡得到的美好的一切,在他們之中度過二十五年─這些事情 絕對不能看輕─幾乎都過著沒有烏雲的幸福生活,我對他們表示感謝。即使回去了,在這裡已經習慣的一切事情,一開始也會感到缺少了什麼吧。我感到很難與我的 朋友以及學生分離,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我在這裡見到的不同人,特別是三種人之中的一種,也就是低扁鼻的純蒙古人種,他們自己不認為這樣是美,而我值得被 同情,因為無法再見到聰明的、快活的、讓人懷念的、溫情的、凡事細心的人,會讓我感到缺少了什麼。我想讓這些人都跟在我旁邊。身為他們的家人及同居人,我 不知道有誰比他們好,更冷靜,要求比他們少,而且任何事都不會介意。他們常常瞞著或欺騙我們外國人或自己人─雖然都是小事情─但這些都沒什麼好計較的!而 且那些招式非常單純。他們很少對本身的欺瞞行為努力去隱藏或辯解,因此也沒辦法對他們真正認真地發脾氣。─此外,日本人在照顧病人或看病的時候,親切的樣 子、堅忍、溫柔靈巧的手,具備了最理想的資格。─往往有人批評日本人忘恩、不可信任。 但我在日本的經驗裡沒發生過。我的經驗恰好相反。他們不但沒忘記感謝我,講忠信,─我還發現他們對本身的義務相當忠實。如果他們做出了忘恩、背信、或更進 一步被解釋為壞心眼的行為,仔細觀察的話,那是因為他們感受事物的方式、以及表達情感的方式與我們有許多的差異,只是他們不知道西洋的習慣,或是不懂得分 辨或沒有仔細思考(「無思慮」)而已。像這樣(無思慮)的事情,往往是由於日本人無思慮(沒有認真想)的緣故。我喜愛的學生們,當他們說了或做了愚蠢的事 情時,其他人也常會說他們是沒大腦的人(「頭なき人」)。但他們絕不會認為這是惡意,因為他們很習慣被這樣稱呼,而且非常清楚我的評語是出自善意。我所認 識的日本人確實都有很高程度敏銳的感受力。他們很快就能看透別人對他們的態度,因此他們用很銳利、而且準確的眼光來判斷評價我們(歐美人)。─日本人不能 相信,跟他們不可能單純交朋友等,我聽到歐州人發出的嘆息聲時總是忍不住想笑,更有甚者,還有人對於日本僕人發出不平的聲音,─對所有人之中最好、最容易 教導、最清潔、最勤勉、最認真完成事情、而且最殷勤的人!─假若真如歐州人所說的那樣,罪過也不應該是日本人吧。如果我們真誠以對(純人間的),表裏如一 的話,日本人有足夠能力與我們交友。我從自己的經驗了解這一點。我們也必須對他們真誠以對,但歐美人並不是常常能做到。他們有事情時就討好日本人,盡可能 利用,等事情一結束就跟自己無關,只為自己的利益或高興,這樣劣等的人,他們懷著人種優越感,不會感到受良心譴責,對日本人視而不見。─在歐洲當聽人說 『黃禍』正在威脅西洋,但這只不過是種愚昧又可笑的空談。如果東洋是西洋的『禍害』,那只會是純粋物質上的意思,也就是巨大人群造成的侵害,─例如蝗蟲群 破壞耕地一樣─。然而他們所指的是完全另一種危險。但反過來說,如果在日本人們開始說『白禍』,不,不如說『紅禍』的話,這決不是愚蠢,而且一點也不好 笑。老實說這種危險已經不再危險了。令人害怕的事情已經入侵了。西洋的入侵者在日本胡作非為,開始把日本幾乎看作是自己的一個州。真正的日本消滅的日子已 經不遠了。可能在鄉下、邊陲島嶼的百姓漁夫現在還存在(真正的日本人)吧。但是在都市,現在日本文化(內在精神文明之意)已經幾乎完全被沒價值的西洋『近 代文明』(這個詞指外在物質文明)給吞噬了。我見到的全都是模仿歐洲或美國的罪惡與愚昧。而且這些罪惡與愚昧,其實與日本以及東洋精神徹頭徹尾矛盾,對真 正有教養的日本人來說一定會感到嫌惡。─日本越來越失去它原本清新的、小孩子般的、一種討人喜歡的野性─我剛來的時候還殘餘一些,而且我非常喜歡這些特質。
——
內面的貴族主義
在與西洋諸國民接觸之下還未喪失的日本人的純真以及如小孩般的個性,最明顯且最讓人喜歡的表現,是在學校的學生、大學生,以及僕婢對上位者單純的信賴 以及自由的態度。而且這種自由的態度絕非無拘束的厚臉皮,他們絕對不會忘記對年長者及教師、主人的社會地位尊敬的態度。恰宜,恰當,端正,古代希臘人說的 prepon,羅馬人說的decorum,我認識的日本人在這方面非常成熟(発達する),在其他國民之中還未曾見過。但他們對同伴也很鄭重!他們有時候發 怒,有時候激動到要施加暴行。但紳士態度卻絕不會因這些事受到汙染。─歐洲人之間普遍存在的ami cochon(朋友之間談到猥褻的事情也心平氣和),日本似乎不知道有這種應被嫌忌的「友情關係」。 總之,「鄙俗」、沒品味的舉止很少出現在日本人身上。也就是說他們─即使是下層社會的人─非常有貴族氣質(貴族的)─這裡是正面的意思。只是,現在讓歐美 世界昏迷而且不斷努力誘惑、報社嘶喊的荒涼的「民主主義」的稱號,很難符合他們吧。─內面貴族主義的一個證據是日本的國語。乍聽之下日語很少有罵人的語 句,另外如豬頭(豕奴(ぶため),Saukerl),刺猬(猬(はりねずみ),Schweinigel),畜生(Vieh)等相當天真的─有時候用來表示 疼愛─詞之外沒有更強烈的了。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很熟悉這些語詞。一些很會說日語、也喜歡用母語說惡毒話的歐洲人,在說日語的時候只能使用這些無罪的詞 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