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在學校圖書館裡找到一本介紹日本佛教的好書。書名是「日本の仏教」，作者渡辺照宏(1907~1977)東京大學文學部印度哲學科畢業，專長是印度哲學及佛教。這本書有機會解答我長久以來對日本佛教的一些疑慮。
佛教雖然在6世紀中就從朝鮮半島傳來日本，但真正成為日本佛教卻要等到12世紀末鎌倉時代才真正的在地化。在這以前雖然各地都有佛寺，但佛教在當時只能說是與政治力結合的貴族文化，並沒有真正普及到民間。但是早在佛教傳來不久後，7世紀初左右就從大陸請來工匠興建了法隆寺。法隆寺不論在當時或現在來說都是世界最高等級、技術難度也相當高的佛教寺廟。
在這裡我們看到日本人對外來外明的驚人好奇心，也看到日本人重視形、對於思想卻囫圇吞棗的民族性。建築當然是來自對隋唐及印度佛教文明的崇拜，用現在來比擬當時日本請來工匠蓋寺廟的情況，就像是非洲某個未開化的部落找來國際級藝術大師蓋藝術中心一樣荒唐。對事情的本質還沒有吸收進來，卻禁不止美的誘惑，跳越好幾個成長的世代，直接把成品移植進來。而鎌倉佛教的特色便是省略掉中國式的哲學思辯，直接相信只要專心念佛人人都可得救。由此省去掉日本人不擅長的抽象思考部分，直接接近佛陀拯救世人的慈悲胸懷。
但是就像明治維新、太平洋戰爭史一樣，日本人寫的書裡當然會淡化這些理解不足的部分。日本史學家直接把法然(淨土宗)、親鸞(淨土真宗)捧為日本佛教的祖師，但談到思想體系的時候卻往往沒能說服我他們究竟有多高明。我並不是說他們不該得到這些功績，但是我希望還原事情的本質。日本佛教到底省去了佛法裡的哪些部分？信仰生活裡又少掉了什麼，或是增加了哪些日本的特色？這些增減的部分對信仰本身造成什麼影響？很可惜絕大多數日本傳統文化學者要不是目光只放在日本，要不然就是太愛國，沒辦法提供比較性、客觀性的說明。而渡辺照宏雖然沒有留學經驗，卻在一開頭就點出日本僧侶不求甚解的習性，而且解經又侷限於中文化後的佛經，並沒有汲取到印度佛教的本質。(當然，對文化的影響又是另一層面的事情。日本保留的佛教文化比起中國、韓國都還更完整，而且有獨自的風味。)
這麼嚴肅的話題原本不打算寫成文章的。但今天在購書的過程碰到一段感人的事情，讓我想把它寫出來。
這麼嚴肅的話題原本不打算寫成文章的。但今天在購書的過程碰到一段感人的事情，讓我想把它寫出來。
下午書店來信，內容如下：
大変申し訳ありません。この本の状態については解説のとおり、天地小口と中味の外側周辺にヤケが生じているほか、赤の線引きが５か所(１５・３９・４０・４２・４５ｐ)程ありました。これで宜しければ価格は１００円とします。送料１７０円(ＤＭ便・包装費含む) 計２７０円です。
(很抱歉。這本書除了原本描述上下、側邊及內頁的外側周邊泛黃之外，還有五個地方(第15頁、39頁、40頁、42頁、45頁)劃有紅線。因此可以的話價格為100元。運費170元，合計270元。)
我看了回信很感動!就區區250元的舊書，吃一客烏龍麵都不夠付的書錢，店員竟然還找出五處劃線的地方，還主動降價。
於是我回信說，謝謝你這麼仔細說明，沒有關係，請寄過來。但我還是想付250元可以嗎？
想不到店員馬上回信說，
代金についてはこちらの見落としがありましたので２７０円でけっこうです。明日、発送の予定ですが…
(是我們的疏失，270元就可以了。預定明天發送…)
我在這裡看到了日本人讓人敬佩的精神。他們不會因為賺的少對顧客的服務就相對打折。今天一本台幣60塊的書，店家因為本身的疏失主動降價到台幣25塊。如果我今天買一本1萬塊的書，因為店家疏失得到打8折的禮遇，我覺得是理所當然。但是，他們是用1萬塊的心，在做1~2百塊的生意。這些書單單搜集、保存就不只100塊了。
這幾年買二手書的經驗，讓我深深感覺到日本基層書店員工的高素質，他們或許也代表了全日本的基層員工。他們不見得有很好的經營概念，在做事情的同時不會一邊想著哪天自己也要當老闆；也不太會想哪天要跳槽到更大、福利更好的公司。他們只是乖乖地按照步驟，一步一步小心地把被交付的工作做好。即使直覺告訴他們做這些事情相當不符合經濟效益，但他們仍然謹守自己的本份，在工作的時間裡，不論是思考或行為都把自己完全奉獻給公司。
一生懸命的工作態度，一方面使得日本人對現實生活裡觸不到的世界動向缺乏敏感度。但另一方面，把所有精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個人的欲念在工作的時候完全丟到一邊。這點相當值得我們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