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台灣人來日本久了以後漸漸被日本人同化。這不需要什麼努力,只要住上4~5年自然而然就會發生。就像去美國念書的人,一般來說即使原本再保守內斂,表達自我的能力也會比去原來好一些。反倒是不被同化要做些努力。
我為了不讓自己被同化做過一些努力。在第3~4年左右,台灣跟日本的模式都已經很習慣以後,不知不覺就會直接融入日本人的講話方式,應對進退也很容易變得跟日本人一樣。但我始終認為維持獨立的自我意識很重要,因此有意識地進行對抗。這當然也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會回台灣,沒有明確的自我意識在台灣很難生存,不要說工作,交朋友都會出問題。
有些朋友住久了以後變得很像日本人。不論穿著打扮、上班的態度、交友的模式都變得跟日本人很像。但還是有些部分是學不來的。例如等待,台灣人對等待這件事情總是很不耐煩;還有服從長官、前輩的意識,台灣人心裡對於對錯總是有把尺,不受階級影響,因此服從性也不會像日本人這麼高。還有就是台灣人擁有直接捉重點的能力,不容易沉溺於美麗的辭藻。
「日本人ユーニックさの源泉(日本人獨特性的泉源)」作者Gregory Clark說,日本人最獨特之處是缺少思考體系(ideology)。Clark認為,在跟不同文化的人接觸時,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觀比對方優秀,因此需要有固定的價值體系,好將自己的主張正當化。但日本文化形成的過程裡沒有太多外來因素,因此思考體系對日本人來說並非必要。
我認為從這個論點來解釋日本人的特殊性是最好懂的。自我越強烈的人,來到日本社會就會越感覺到格格不入;反到是沒有太多主見的人來到日本會覺得很自在。當你擁有思考體系,你就能跳脫眼前的現實,用一種俯視的態度來處理事情,不會受太多情感的束縛。但是日本人因為沒有固定的思考模式,所以跟人談話相處時總是跟著感覺走,感覺好的事情他們才去做,感覺差的事情,除非非做不可,不然他們會假裝沒看見,裝作這件事情不存在。因為和思考比起來,情緒好壞永遠是放在第一順位。
「知らない振りをする(裝作不知道)」是日本人最讓我無法接受的地方。這往往不單單只是逃避責任、長不大,更嚴重的是他們對此並不感到罪惡感。對重視情緒的日本人來說,「気まずい(不爽、感覺不舒服)」就具有完全的正當性。這是我不能接受的。
1951年麥克阿瑟結束佔領任務回美國後,在國會上作證時說「日本人以現代文明的標準來看,和我們45歲比起來應該像是12歲。」雖然這話有點過份,但不無道理。在西方國家,超過12歲的人應該有自己的價值觀,已經能善用自我意識判斷是非。但日本人卻是徹頭徹尾的情緒化。
跟日本人相處很累的原因也是在此。不管男生女生、大人小孩,跟日本人相處的時候,你都得一直觀察對方的情緒反應,讓雙方相處的溫度保持在一個固定的範圍內。但通常我會只有對親密的家人朋友才會付出這麼多的關心。
住在日本第9年,雖然我也試過要完全融入日本人的環境,但我最後還是為了保持自我意識選擇做我自己。我知道這讓一些人感到困擾,甚至讓一些人害怕跟我講話,而且這些事情天天都在發生。但我也想要讓他們知道,人跟人相處,其實可以不用搞得這麼累,把精力留給真正愛的人以及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