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部門是天理教總部裡的海外部,相當於國際關係部門。天理教目前還是以日本人信者為主,不過已經在世界幾十個國家有大小不等的據點。這個部門裡大概有150人,其中約1/5是外國人。我們這些「外勞」大多家裡信仰天理教,在教會或家人的安排下來天理念書,或直接進海外部上班(不過我爸媽並不是天理教徒)。我的工作主要是翻譯書藉、演講稿、新聞等,有時候參與文書編輯、寫文章。有時候也做口譯。
在這裡和外國人之間的相處通常都很簡單。最好相處的是非洲人。剛果來的同事每天都笑嘻嘻的,講話很直接,想事情也不會轉來轉去,拜託他做事情很快就說好,看到不滿意的事情也會告訴我。以前還是學生的時候有兩年室友是肯亞人,也是一樣完全不做作,情緒非常平坦自然。喜歡熱絡氣氛的人也許會覺得他們太木訥,但只要你能靜下心來,就會發現非洲比我們都真誠和善許多。
其次是東南亞來的同事。現在有菲律賓、緬甸、尼伯爾的同事,每個人都很親切,情緒反應很自然,一點天真的感覺。男生女生可以打成一片,長幼間沒什麼隔閡。雖然思考上稱不上細密,但被交付的工作都會高高興興去做,而且什麼話都願意講。這些特徵其實跟台灣人都非常像。有差別只是皮膚黑一點,語言不同,還有後天教育不同,但情緒感受是差不多的(回教徒的話也許會不一樣)。
另外,韓國也有不少天理教信徒。我在念語學院的時候就已經結交不少韓國朋友。韓國人在考試或演講比賽等跟競爭有關的項目時,有時候過度認真會給人不愉快的感覺。台灣人對韓國人的偏見主要也是從這裡產生出來。但韓國人是很值得深交的朋友。他們一旦把你當成自己人的時候就會對你非常大方,什麼東西都願意分享,連金錢的事也不太會計較。他們很愛面子,但非常有人情味。他們似乎對人生之中會碰到的危險都不太害怕,只怕失去親人跟朋友。
拉丁美洲朋友的情況比較特殊。因為巴西有很多日本移民,天理教開始佈教時信徒主要是在日本人社會,因此來這裡服務的人以巴西人佔多數,其中多半是當地日本人、日裔教會會長的子女。教會生活保守,當地教會之間又經常一起舉辦活動,過去幾年來服務的同事有的雖然已經是第二、三代移民,仍然有很多地方與日本人相似。表面上看來他們是巴西人,剛來的時候日語也講得不好,但是碰到事情的時候日本人的個性就會跑出來。例如做錯事情的時候一般拉丁美洲人跟美國人一樣勇於承認,也能夠很輕鬆地開自己玩笑,但我的拉美同事們往往很不喜歡被人說自己哪個地方沒做好,被念的時候臉色馬上就變得很凝重。另外他們不太會大聲喧嘩,講話的時候很小心謹慎,表情內斂,同時會一邊觀察對方臉部的反應。但其他非日裔的拉美同事就不會這樣。
不過也不能就這樣斷定日裔就一定會保留這麼多日本人的特徵。同樣是在當地出生長大,從北美和英國來的日裔就不會讓人感覺像日本人。不管是夏威夷、加州、紐約、溫哥華或倫敦來的日裔同事或朋友,很明顯跟日本人有很大不同。他們自我意識強,想說的話都能說出口,看到組織裡該改進的地方也能很坦率地說出來。我想主要原因還是他們的父母親認同當地的文化,把歐美當成是值得學習的對象,而且他們在學校受的教育也培養出他們獨立思考事情的能力,因此能夠跳脫出日本人的框框。有的人長期待在日本以後也慢慢適應日本人的表達方式,但是還是能保持住原本屬於西方人那部分的特質。紐約的朋友大學畢業後在日本待七年,去年娶日本老婆回去。他說,來日本以後讓他明白很多小時候父親教給他的事情,現在跟父母的感情變得比以前好。
比較這些國家的同事和朋友,明顯可以感覺到一個事實:就是要不要融入當地、把當地的文化學起來,完全在於當事人願不願意放下原本對自己文化的優越感。日本人到歐美之後覺得別人的文化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所以就能學習到當地人的長處。相反地,如果覺得日本文化就夠了,沒打算融入當地社會的話,最後整個家族還是難以突破原本的框框。
同理,包括我在內來日本留學、工作的人,大多數都認為日本有許多值得學習的長處,因此能學到一些東西帶回去。但如果有一天,因為工作或念書到經濟發展程度沒有台灣好的地方時,是否還有同樣學習的精神呢?以我來說,我自己也沒有把握。坐火車經過花蓮台東的鄉下,延途會看到許多墳墓,上面都立著十字架。很多山坡地的墳墓一整片望過去都是十字架的墳墓。可以想像過去從歐美來的天主教、基督教傳教士,為了把他們心目中的神傳給當地人,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去融入當地的生活。他們放下歐美人的優越感,住在鄉下,學習原住民語言或國台語,然後一住可能就是一輩子。同樣從事宗教傳播的工作以後,更能體會這些傳教士的偉大之處。
